我是属骆驼的

王秦怡左上图:叶梓颐摄影作品《日食时钟》,摄于南极联合冰川。左下图:叶梓颐摄影作品《极光之尾》,摄于

王秦怡

我是属骆驼的

左上图:叶梓颐摄影作品《日食时钟》,摄于南极联合冰川。左下图:叶梓颐摄影作品《极光之尾》,摄于挪威特罗姆瑟。右图:叶梓颐摄影作品《月落三清》,摄于江西三清山。

我是属骆驼的

工作中的叶梓颐。(本组图片为受访者供图)

在和“90后”星空摄影师叶梓颐交流中,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,“这个问题,我可能要文字发你”。她所指的问题包括:拍摄过程中有没有心态崩了的时候?在星空摄影领域有没有想要达成的目标?平时喜欢思考生命、宇宙等抽象命题吗?

采访中的叶梓颐似乎还保留着儿时的内向。在她的叙述中,称自己“特别喜欢一个人待着”“不外出拍摄时,微信步数不超过100”“不喜欢说话,因为说话是直觉反应,不适合深度思考”。

她好像什幺问题都需要谨慎思考,但有一个问题不曾犹豫。她说,是头顶那片星空给予自己勇气和力量,让她可以走出去,既走出家门,也走出曾经晦暗阴霾的青春。

最近两个月,叶梓颐才有工夫整理她在南极的拍摄素材。这些素材足有8T,相当于32个256G手机的内存。2021年11月底,叶梓颐从上海浦东机场出发,飞到美国纽约,再转机到智利圣地亚哥,最后从智利蓬塔阿雷纳斯飞往南极联合冰川。

这不是一趟容易的行程。随着新冠疫苗接种的普及与感染人数的下降,一些国家和地区才陆续对接种疫苗的外国人开放入境。此外,还有路线规划问题。大多数旅行者选择坐邮轮到南极三岛,那里生物景观更丰富,也更温暖。而联合冰川位于南纬80度附近,年平均温度只有零下20摄氏度。

但联合冰川有一个最重要的优势——深入南极圈内1500公里,天气比南极三岛稳定,这让叶梓颐的三脚架更容易固定住。

她在联合冰川露营了5天,目标是拍摄18年一遇的南极日全食。上一次南极出现日全食是2003年11月23日,那时叶梓颐还没有爱上星空。如果错过2021年这次,她得等到2039年。叶梓颐不想错过,她共有70公斤行李,其中随身携带的有20公斤,包括防低温电池,保证相机可以室外拍摄28小时,还有特殊的鱼眼镜头,是实现她此次摄影创意的重要工具。

这个创意已经在叶梓颐脑海中徘徊了6年。2015年,她奔赴北极拍摄日全食时,突然冒出一个想法:在极地极昼极夜的情况下,时间是失灵的,能不能捕捉日全食当天太阳24小时的轨迹,构成一幅“日食时钟”?只可惜当时正值春分,北极不可能24小时日不落。“那之后,这张想象中的照片经常出现在我各种奇怪的梦里。所以对我来说,来南极实现这个梦是一种解脱和救赎。”

6年后,叶梓颐终于踏上了南极大陆。在日全食出现的3天前,她就开始在观测区来回走动,寻找最佳机位,并检查相机电量、储存卡等是否符合预期。那3天里,叶梓颐一分钟也没合眼,在户外站了近12小时,“我是属骆驼的,一旦忙起来就忘记吃饭上厕所”。她的手裂开大大小小的口子,倒刺全炸了起来。

12月4日,当日全食出现的那一刻,她觉得所有付出都值了。从她的位置望去,仅仅39秒,太阳被完全侵蚀了,只剩下一轮猩红的光圈,那红色看起来还在不停地涌动。但很快,太阳又穿过大气照下来,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,一切都像一场梦。叶梓颐久久无法回神,在她看来,日全食是她看过的最惊心动魄的天象,“一下就没了,所以还想去看,去不同地方看”。

这次在南极拍摄是叶梓颐人生中第七次拍日全食,她还去过美洲与非洲拍。但过去几年,她更多拍的是“巧遇”与“巧技”的作品。比如,《极光之尾》至今仍悬挂于挪威驻华大使馆,那是她抓住月落时分在挪威特罗姆瑟拍到的紫色光束,不同于以往绿色粉色的极光;《飞机外的极光》获得2017年格林威治年度天文摄影大赛极光类季军,是她在飞机上用被单遮住镜头眩光拍摄的。

如今,叶梓颐开始思考“如何创作出巧思、巧遇与巧技合一的作品”,《日食时钟》就是她的尝试。2021年12月10日,《日食时钟》被美国航天局选为每日NASA天文图。如果仔细看,人们会注意到,钟面底部的太阳有个小黑点。“日全食让24小时极昼的南极有了39秒的黑夜。”叶梓颐说。

资深天文摄影师、科普作家张超将《日食时钟》选入2021年最值得记忆的星空摄影作品之一。他与叶梓颐相识多年,觉得她“把自己逼得特别狠”“逼到了绝境”。

“有些摄影师,好家伙,出名后带好多人,那队伍!但她不是,她都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干。像《日食时钟》,就是用非常苦的方式做了一个创意。”张超说,“大多数天文摄影都是大众化审美,够震撼够美就行,是糖水片,在艺术理念、摄影技术与创意上突破很少。”

但在叶梓颐那里,张超认为,她一直在突破自己的边界,“她本身天文底子就不错,又善于学习,一直在迭代她的知识体系和理念、技术,然后付诸实践”。

在张超选入的15幅星空摄影作品中,还有两幅是叶梓颐的,从中能感受到她在不同方向上的发力。《宇宙闪烁》是策划型摄影,用瓢虫卫星闪烁频率复原《三体》中的场景,“用图片讲故事,超越了大部分的星空摄影”。另一幅女孩身处月光下的黑白影像《黑暗之光》,张超最喜欢,认为“叶梓颐在讲述内心,实影和虚影形成反差,是一种半虚幻状态,这是摄影艺术上的探索。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星空摄影,已经是一种表达了”。

叶梓颐是25岁成为职业星空摄影师的。在家人看来,这个决定过于冒险,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。这也在叶梓颐意料之中,她形容小时候父母管教自己是近乎“变态的军事化管理”,做任何事不可以关门,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穿的衣服,写的日记会被定期查看,放学后要立即回家,喜欢的漫画书常被没收。

父母以为她不会淘气,但叶梓颐说自己只是不善于反驳,“很缓慢,很倔”。这种缓慢体现在方方面面——学说话很慢,学走路很慢,喜欢蹲在树底下看石子,然后按照喜欢的花纹挑石子玩。叶妈妈有一本类似手账的宝宝纪念册,记录了她4岁时的样子,“吃饭是个问题,总是最后一个吃完。多愁善感,娇气,不爱走路,爱听天气预报,预测第二天是否上幼儿园”。

叶梓颐一度无法融入集体。当其他孩子跳绳、踢键子时,她就在旁边站着。初中时有一次班里组织春游,老师问谁还没有分到组?稀稀落落站起来几个同学,除了叶梓颐,其他都是学习成绩不太好或者特别调皮的学生。接着,老师问是否有小组愿意接收他们,叽叽喳喳一阵后,其他人都有“归宿”,只有她还站着。

春游的记忆如一片阴霾,笼罩了叶梓颐的大半个青春。她想把自己藏起来,像个透明人一样,每天最期待不被老师点名。如果当天没被点名,她觉得“今天过得很好”“很安全”,会买一瓶雪碧奖励自己。

再回忆起这些,她习惯用一些概述性话语,说自己曾经“胆小”“懦弱”。面对媒体,叶梓颐更喜欢讲述生命中的那些亮点,一遍又一遍,不厌其烦。高中的某节晚自习,地理老师突然叫她出来,问她愿不愿意加入天文小组。她说到天文小组的其他孩子是多幺优秀,不是课代表就是年级前几名。当时她眯着接近500度的近视眼,找了好久终于看到闪着亮光的飞马座。

她印象最深的是,有一次老师布置作业,让大家看流星雨。叶梓颐守了一个小时,也没守到流星出现。她意兴阑珊,一个人挪着步子往回走。突然,一颗特别亮的火流星划过天际,把操场边上的墙都照亮了,她感觉自己的心用力一跳。“当时我就觉得,我之前的15年好像错失了很多美好的事。”

2007年,叶梓颐参加全国天文奥林匹克竞赛,天文小组只有她进入决赛。“每个人都有被看见和被需要的心理动机,我的是在青少年时期一直堆积,有了表达能力后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前奔。”叶梓颐说。

她不想再躲起来,而是要将夜空的美记录下来。她拍头灯轨迹如天外来客,拍一枝雏菊在暗夜里倔强生长,还有远处的昴星团与近处的鸡蛋花相映成趣。至于设备,最初是借别人的,后来她上大学进入广告学专业,经常拿奖学金与广告创意奖,参加竞赛节目《创意大比聘》获得全国总冠军。依靠各种奖金,她有了属于自己的相机,加上3个镜头,共花了2万多元。

毕业后一段时间,叶梓颐进入新加坡一家广告公司工作,薪水不菲,工作体面。但始终无法放下星空摄影,她特别理解小说《月亮与六便士》里主人公说的“不会画画我会死,我必须画画”,只要有空,她就去拍星空。

2015年,经过深思熟虑,叶梓颐辞职成为一名职业星空摄影师,“我不是突然下定决心的,而是慢慢尝试,直到确认这份职业能养活自己”。

决定当职业星空摄影师之后,叶梓颐把社交平台昵称改成了“巡天者—叶梓颐”。“巡天者”取自她高中天文小组的博客名“巡天者—自由的飞马座”。

我是属骆驼的

2020年8月,叶梓颐在内蒙古拍摄英仙座流星雨。

许多人问过叶梓颐同一个问题:“一个人去看星星孤独吗?”叶梓颐回答:“可能是孤独的,但我并不寂寞。”在她眼中,最可怕的是“在群体中感到寂寞”,是“身处闹市依然觉得孤身一人”,这些,她都已经在青春期体验过。相比之下,她享受星空下一个人的静谧,喜欢那种被暗夜包裹的强烈的宁静感和安全感。

去年底,在南极拍完日全食,叶梓颐直接飞到了冰岛。她从冰岛北部的勒伊法赫本出发,开车穿过茫茫雪域,到达南部城市维克,一个人开了40天房车,行驶5000多公里。

新冠毒株奥密克戎开始大范围传播后,叶梓颐不敢再随意下车,除了外出拍摄,基本上都窝在车里。房车里有无人机、镜头等拍摄机器,还有换轮胎用的工具、可在雪地上行走的冰爪、备用被子、一袋白饼、功能饮料等,这些是叶梓颐的全部家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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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上图:2015年3月北极日全食期间,叶梓颐奔赴挪威特罗姆瑟拍摄极光。右上图:2018年11月,叶梓颐在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拍摄。下图:2018年10月,叶梓颐在新西兰拍摄。

勒伊法赫本位于北纬66度附近,是冰岛上最靠近北极圈的地方,到了12月一天只有两小时的日光。叶梓颐几乎在极夜中穿行,经常丧失时间感,“‘天’的概念没有了,不知道过了多少天”。

一次,叶梓颐告诉朋友,自己到达某地花了一天时间。朋友大为诧异,说一般两小时车程就到了。“我出发时太阳刚升起,到的时候太阳落了,我以为我开了八九个小时。”叶梓颐解释,“但这正是极地的魅力。我觉得很爽,一个人不被打扰,这在城市里太难了。其实一个人的旅程才是我们人生中的常态。”

很多时刻,叶梓颐心里会生出一种逃难感:一个人与世隔绝,没日没夜,狼狈求生;道路一侧是万丈深渊,车一不小心就会侧翻下去。在维克,她收到天气预警,当地即将迎来九级风暴,最高风速达每小时100公里。当地人劝她一定不要开车,风刮起大雪不但看不清路,连车都会被掀翻,她必须马上赶到酒店或加油站。

“星空摄影会遇到危险的天气、危险的地形与危险的生物,没有大家想的那幺浪漫。”她记得2017年,在维克附近的黑沙滩,她正站在岸边拍照,浑然不觉海浪汹涌而来。同伴喊她快躲进岸边洞口。两个人着急忙慌,刚站稳,一个大浪就拍了过来,叶梓颐半身被打湿。而在那一周前,刚有两位游客被海浪卷走身亡,叶梓颐感到后怕,“为什幺好好的悬崖下会有一个洞,说明那个地方海水侵蚀最猛烈”。

因为这份职业的危险性,叶梓颐多次想过放弃,但每一次都被星空的力量拉了回来。15岁时一闪而过的火流星照亮了她的人生,如今,她希望这束光照耀更多人,让更多人走出家门,抬头看看夜空。

这几年,叶梓颐专门做了一个“510100公里”的项目,在距离故宫5公里、10公里、100公里的地方,用光度测量设备测试北京的夜空质量。结果证明,即使在北京市中心,人们依然能看到星光点点,甚至能用肉眼辨清北斗七星中的开阳星和其辅星。从2020年起,叶梓颐制作了一系列《城市观星指南》视频,全是硬核的天文知识,比如,“二月二到了,如何找到龙角星”。

翻看这些视频,网友会惊讶于视频的巨大信息量和精细制作。无论外界如何变化,叶梓颐似乎仍保留着儿时的“缓慢”,视频里,她的声音清冷又真挚:“今晚的星星真美。我希望可以陪你去看星星,无论在回家的路上,还是郊区的旷野,盛夏隔河相望的牛郎织女星,凛冬熠熠闪耀的猎户座……”

1990年出生于北京,星空摄影师、天文科普视频博主,北京科普作家协会理事。曾奔赴30多个国家拍摄星空,作品多次入选美国航天局每日NASA天文图。2016年获得地球与天空国际摄影大赛“夜空之美”组冠军,2017年获得格林威治年度天文摄影大赛极光类季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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