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游人

许知远就像是梦游人。他说起此刻的巴黎。V清瘦、温和,有一个英国父亲与德国母亲,如今在巴黎教授中国思想

许知远

就像是梦游人。他说起此刻的巴黎。

V清瘦、温和,有一个英国父亲与德国母亲,如今在巴黎教授中国思想史,正在写一本关于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着作。在此之前,他在香港工作了九年,是一家学术机构的负责人。V与我同龄,,算是新一代的欧洲汉学家。我喜欢他的性格,在很多事情上,我们也分享着相似的观点。我们都感觉到,我们所热爱的那套自由主义价值观——对个人自由、人权、多元价值的尊重——正在遇到诸多挑战。这些挑战既来自重新兴起的威权主义,也来自那些统治着东西方学院的、概念混乱的左派知识分子们。在他们心目中,似乎个人自由、个人权利这些概念,因为过分简单、理所当然,而不值得花时间去注意。

我们有一年未见了。欧洲因为英国退出欧盟正陷入新的混乱,没人说得清,这一切如何发生,它又将通往何种后果。更糟糕的是,似乎也没人多幺在乎。他说起巴黎人,他们在咖啡馆、餐厅里,喝着咖啡、红酒,做着各种闲谈,对于玻璃窗外正在发生的剧烈变化——涌入的中东难民、右翼力量的兴起还有英国的退出——似乎都毫不在意。V借用了剑桥的历史学家Christopher Clark的概念,他用“梦游人”来形容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欧洲人,他们在似乎浑然不觉地踏入灾难中。如今,世界再次处于某种梦游中吗?

“梦游人”让我想起了奥地利历史学家Philipp Blom的《眩晕年代》。在书中,他给予理解第一次世界大战另一个新的角度。它不再是军事与政治事件,它也是一场技术、感官、思想革命的结果。19世纪末与20世纪初的世界,是一个不断加速的时代,一个信息、交通革命、全球化的时代,是一个飞机、汽车、电影、艾菲铁塔这样的建筑、世界博览会的时代,它产生了无穷多的兴奋与创造力,也让人陷入无穷的焦虑与晕眩。旧日的价值与秩序被颠覆,产生新的可能性。伍尔夫感慨,在1910年12月左右,人性改变了,她感慨的是信息革命冲散的人性。

也是这种眩晕感,让人失去了对事物重要性的理解力。在书中,作者引用了罗伯特·穆奇尔的《没有个性的人》中一段话:“巴尔干真的发生了战争了?注定会有干涉;但它不确认是否真的是战争。很多事情驱动着人类社会。飞机的飞行高度再度提高了;令人骄傲的壮举。如果他没记错,现在是3700米了,这个人叫洛克斯。一个黑人拳击手击败了一个白人冠军,赢得了世界桂冠,他叫约翰逊。法国总统将去俄国;人们在谈论世界和平面临的危险。一个新晋的男高音在南美洲挣到了一大笔,数目大到北美洲的人从未听过。日本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地震;可怜的日本人。简而言之,很多事情发生了,1913年末与1914年初的时刻是非常富有动力的。”

这段话再形象不过地象征了这普遍的晕眩、茫然与混乱,面对蜂拥的信息与经验,人们无法判断什幺是重要的、决定性的,人们被潮流所裹挟,对未来毫无判断能力。我们也生活在一个速度、技术、娱乐与全球化的时代,倘若伍尔夫生活在此,必定会再次感慨人性彻底的改变。

一直以来,我以为历史的类比是荒唐的。此刻的世界与1914年的世界大不相同,人们不会如此愚蠢地重演历史。但一种不祥之感日益强烈。在任何一次信息革命之后,不管它是印刷术、报纸杂志还是电视机之后,总有一次相反的潮流到来,人类社会变得部落化、好战、保守、宗教力量上升,世界变得更隔阂,而不是更自由。

在V感慨欧洲的“梦游人”状况时,我感觉世界再度进入梦游之境,那种对外界一无所知、也毫不关心的心态,正使整个世界陷入普遍的麻痹与愚蠢。谁也不能料知,这些梦游者们最终会走向怎样一个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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